为凝聚各方力量,探索基于自然的解决方案,保护生物多样性协同应对气候变化,在广大青山公益商家支持下,中华环境保护基金会联合美团青山计划发起了青山公益自然守护行动。行动鼓励、资助、引导社会组织和科研机构开展生态修复、生计替代及科研实践等三大类公益项目。
截至2025年底,自然守护行动已投入2550万元善款资助了全国26个省市的48个公益项目,完成生态种植、修复面积8700余亩,保护旗舰物种超16种,产出科研报告、综述、专利、专著等超55项。
“这个洞是一只亚成穿山甲的觅食洞,你看洞口的泥都很新,是近两天挖的,一般附近还会有更多的洞……”2026年4月,惠东县宝口镇佐坑村已经感受到了夏日的气息,惠东县自然生态保护促进会副会长李成带着我们穿过密不透风的亚热带森林,来到一处中华穿山甲的洞口前。
尽管浑身已经被汗水浸透,但聊起佐坑村附近的中华穿山甲,李成却没有丝毫的疲惫感,“你看这些树的根部,是不是很多都有被白蚁蛀过的痕迹,这地下应该有个大的白蚁窝,穿山甲就喜欢在这里觅食。”
这是佐坑村寻常的一天,盛开的油桐花点缀着乌禽嶂的山林,不远处的山岭间,一条曾经割裂山体的电站沟渠,如今架起了数块覆着泥土和落叶的水泥板。水泥板的对面,一条隐约可见的兽道逐渐隐匿密林之中。红外相机的数据显示,就在几天前的夜里,一个豪猪家庭从这里安全穿过了曾经无法逾越的“天堑”……
很少有人能想到,就在几年前,这片如今生机勃勃的山林,还面临着一场静默的危机。而这场危机的化解,要从一位巡护员儿时的记忆说起。
山林记忆与断裂的伤痕
巡护队的廖队长是土生土长的佐坑村人。在他的记忆里,小时候从没亲眼见过穿山甲,“都是听别人说的,七几年、八几年的时候特别多”。到了八几年后、九几年初,国家还没有针对性保护,数量就慢慢少了。
“那时候一年大概就看到一两个洞。”廖队说。
变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廖队也说不准。但有一件事他记得很清楚:2021年,惠东县自然生态保护促进会的李成带着团队进山做本底调查,在廖队守护的水电站后面发现了一个穿山甲洞穴。红外相机架设后,真的拍到了穿山甲活动的画面。
“从那以后,我们才知道,原来这片山上真有穿山甲。”廖队说。
然而,调查的深入也揭开了另一重隐忧。乌禽嶂地处惠东县与紫金县交界,是省级生态公益林示范区,总面积超过两百平方公里。这里分布着十余座小型水电站,为排水和引水修建的沟渠纵横交错,将连续的山体切割成一块块孤岛。这些沟渠又深又宽,两侧是光滑的水泥垂直壁,野生动物一旦掉进去,几乎没有攀爬逃生的可能。
巡护队员们见过太多这样的悲剧:豪猪掉进沟渠溺亡,果子狸被困在渠底束手无策,甚至有人在水渠里发现了穿山甲的尸体。
“别说动物了,人掉进去都难爬上来。”廖队说。
更令人忧心的是栖息地的退化。由于历史原因,乌禽嶂部分区域的森林曾遭受过度砍伐,地表裸露,蕨类植物芒箕疯长,形成密不透风的单一植被层。树木的种子落进芒箕丛中几乎难以发芽,这种“绿色荒漠”压制着其他植物的生长,也不能为野生动物提供食物和庇护。
“这一片没什么树,白蚁就不来,没有白蚁穿山甲就没有吃的,这里留不住它们。”一位工作人员告诉我们。
为动物修一座过路桥
2023年底,中华环境保护基金会美团青山公益专项基金“青山公益自然守护行动”资助惠东县自然生态保护促进会在佐坑村开展中华穿山甲栖息地修复与保育项目。项目目标很明确:在乌禽嶂为极度濒危的中华穿山甲,探索一条社区参与、科学支撑的民间保护路径。
“我们当时分析了三大威胁。”项目负责人李成回忆说,“盗猎的威胁是最大的,但反盗猎工作从2021年就开始了;另外两个威胁一直没得到针对性解决,一个是电站沟渠造成的栖息地破碎化,另一个是森林退化。”
保护方案很快敲定:一是对退化的林地进行生态修复,种植本土阔叶树种,恢复森林结构;二是在沟渠上建设生态廊道——加盖板、装爬网,让野生动物能够安全通过。
2024年1月,项目正式启动。第一项工作是组建社区参与团队。促进会通过微信公众号发布招募植树志愿者推文,并联合佐坑村、五一村村委召开村民代表大会,与40位村民代表商讨土地产权事宜,签订了责任协议书。最终,33位村民被聘请参与植树造林工作。
“种树的劳务工资直接发给村民,给他们提供了就业和创收机会,积极性自然就高了。”佐坑村村委会的徐主任介绍说。
种下的不仅仅是树,更是回家的邀请
2024年3月12日,植树节。项目组在佐坑村中华穿山甲栖息地举行了“我为穿山甲栖息地种下新绿”植树活动的动工仪式。21位社区村民与工作人员参加,完成了约15亩种植地的整地与挖坑工作。
树种的选择并非随意。项目团队遵循三个原则:本土乡土树种、食源性或蜜源性树种、因地制宜。
“下坡位修复备选树种有乌榄、蒲桃、黄桐、岭南酸枣等;中上坡位修复备选树种有秃瓣杜英、红锥、高盆樱桃等。”李成介绍到。
“种植前先清理树木种植位置的杂草,确保坑穴底部留有细碎活土,覆盖一层有机肥,随后覆隔离土层。”为了保障成活率,项目详细制定了种植方法。
截至2024年12月,项目共完成近万棵苗木的种植,面积超过100亩,成活率超过90%。
每一棵种下的树苗都会被编号、记录和跟踪,管护人员会定期为它们浇水、施肥、除草、修枝,像照看孩子一样照看着这片重新绿起来的山林。到了年底,当初从苗圃里移栽过来的小树苗已经蹿高了不少——“从栽种时的80厘米,有些树已经长到近3米高了。”一位管护人员在12月的巡护记录中这样写道。
“我们选择修复的这块地两边各有一个中华穿山甲种群,那边沟里的是个十来只的小种群,大种群在乌禽嶂这边的好林子里,正好被这块地隔断了。现在在修复地块边缘能发现一些穿山甲洞穴,但不稳定。但我相信随着植被演替恢复、群落形成,穿山甲肯定会回来定居。”李成乐观地告诉我们。
沟渠上的斑马线
如果说种树是为中华穿山甲以及它的邻居们“造食堂”和“修卧室”,那么沟渠廊道就是为它们“搭桥铺路”。
2023年12月,项目组开始筹备沟渠盖板建设。专家团队现场勘察后,在电站沟渠上选定了10处联通两侧山体的位置作为生态廊道建设点——这些地方是野生动物往来最频繁的“兽道”。另外8处不适合加盖的区域,则安装辅助攀爬装置,为不慎掉入沟渠的动物提供逃生坡道。
施工最大的困难不是技术,而是运输。沙子、水泥、钢筋,全要靠人力一筐一筐地背进山。“山路太窄,雨季又滑,货车根本上不去。”李成回忆道,“村民们硬是一点一点挑上去,有些地方陡得很。”
即便如此,大家还是把活儿干完了。截至2024年12月,10处廊道和8处攀爬装置全部建成,前后有16位当地村民参与其中。
效果来得比预想中快。红外相机很快拍到了动物们使用这些通道的画面:一只豪猪小心翼翼地走上盖板,左右张望后快速通过;一只豹猫在夜色中轻巧地越过廊道,消失在另一侧的山林中;白鹇更是呼朋引伴。巡护队员说:“盖板上经常能看到鼬獾、豹猫、果子狸、豪猪的身影。”
更令人欣喜的是,在新建设的沟渠附近,巡护队员发现了一些新挖掘的穿山甲洞穴。
“人类过河需要桥,动物也一样嘛。”廖队笑着说。
洞穴多了,希望也多了
项目成效最终要落到穿山甲身上。
截至2024年12月,项目在修复区和沟渠廊道周边共布设了21台红外相机。镜头里,森林的秘密一点点被揭开:19种野生动物在修复后的栖息地里留下踪影,其中,中华穿山甲的身影赫然在列。与此同时,在巡护队员一次次的样线监测中,新的穿山甲洞穴和觅食痕迹不断被发现,乌禽嶂的南亚热带常绿阔叶林,正重新成为它们安家的地方。
这片森林的丰富程度超出了很多人的想象。年度红外相机调查共记录到17种兽类——国家一级保护动物中华穿山甲、小灵猫,国家二级保护动物豹猫、中华鬣羚、斑林狸,还有赤麂、豪猪等兽类。“小灵猫特别多,修复区里每个相机都能拍到。”李成告诉我们。
“穿山甲数量肯定多了很多,”廖队说,“现在不管哪个山上,都能看到新挖的洞穴。以前基本上看不到,现在路边都有打洞的了。村民经常发现穿山甲跑出来,担心他们跑到路上被车子压,都会打电话救助。”
这种变化,与持续的宣传和法规教育分不开。“以前大家的保护意识不紧迫,村民也不知道哪些动物该保护。现在不一样了,大家都知道抓野生动物是犯法的,电视、手机上都能看到。”廖队说。
巡护队员的付出,村民们也看在眼里。每个月的定期巡护,风雨无阻。“刮风下雨都不怕,最怕遇见野蜂和眼镜王蛇。这边有一种住在土里面的蜂,特别厉害,能蛰死人,它们挖出来的土堆得特别像穿山甲洞口的土,就怕和穿山甲的洞搞混了。”廖队告诉我们,“最早开始巡护的时候,还被盗猎者的猎套套住脚。”
起初,有村民觉得巡护队多管闲事——“山上的东西,凭什么不让碰?”可日子久了,看着队员们风雨无阻地进山,看着曾经被砍伐一空的山头真的一点点绿回来,看着穿山甲洞穴越来越多,大家的看法慢慢变了。村里老人说:“这些人是在给我们守家业。”这种朴素的认可,比什么都暖人心。
李成对此有更深的感受:“刚开始做保护压力挺大的,尤其是前一两年。有些以前靠抓野生动物为生的人,巡护队成立后不让他们干了,私下会说些闲话。”他顿了顿,“不过现在,他们要么打工、要么做其他活,有的还加入了巡护队。至少在我们巡护范围内,基本没人再搞打猎了。”
比数字更珍贵的东西
从数据上看,惠东县佐坑村中华穿山甲栖息地修复与保育项目交出了一份实实在在的答卷:近万棵乡土树种在百亩山地上扎根,10处沟渠生态廊道和8处辅助攀爬装置架起了野生动物跨越天堑的桥梁,两轮生物多样性样线调查、一份详尽的监测报告和动植物名录,记录下这片山林走向复苏的每一步。
但李成更看重的,是这些数字背后更深远的东西。
“我们的项目和一些大尺度的生态修复项目比起来,规模确实不算大,”李成说,“但它的价值在于摸索出了一条路子——原来生态修复不是简单地种树、修堤,而是要考虑野生动物到底需要什么。树种要选它们爱吃的、能吃的,沟渠不能光顾着排水,还得给动物留条路。”
在他看来,这个项目的意义,在于用实践证明了一种理念:保护不是把人和自然隔离开,而是找到共生的方式。巡护队员来自村里,种树的工人来自村里,连沟渠辅助攀爬装置的设计都考虑到加入帮助电站拦截枯枝落叶的功能。这种“社区参与、科学支撑”的模式,可以复制,可以推广。
这种影响已经开始扩散。惠州象头山保护区看到项目效果后,很快跟进建设了类似的沟渠廊道,并且红外相机成功拍摄到了中华穿山甲利用廊道迁移的影像,“这也进一步证明了我们的方案是行之有效的。”李成自豪地说。
“这个项目让我们相信,靠社区的力量是可以把保护做好的。”李成说,“这条路我们已经蹚出来了,后面的人可以走得更顺。”
回家的路,还在延伸
项目周期即将结束,但乌禽嶂中华穿山甲的保护工作远未完成。
巡护队仍然面临着挑战。盗猎并未完全绝迹,流浪犬和散养犬也对穿山甲构成威胁。此外,种植苗木的存活率受气候和野生动物啃食影响,部分树种在第一年成活率较低。“豪猪会吃我们的树苗,很多树苗被它们挖根吃掉,之后又要补种。”种树的一位村民告诉我们。
但希望同样在生长。
“我觉得再保护三四年,当地穿山甲种群可能就能恢复到七八十年代的状态了。”李成说,“现在整个乌禽嶂山区的穿山甲都挺多的,我们已经建立了50多只穿山甲的个体识别档案,保守估计这一带现在有100只以上。而且我们每年都能拍到小穿山甲,不少山头都有长期居住的穿山甲家庭。”
刚回收回来的红外相机的记录卡里,一只豹猫的身影从沟渠盖板上一闪而过,“它们知道这里有路了。”李成说。而这条回家路,才刚刚开始延伸。
从项目启动到初见成效,中华环境保护基金会美团青山公益专项基金“青山公益自然守护行动”的支持,让这条回家路从构想变为现实。它证明了公益力量在生态保护中的独特价值——以科学为支撑、以社区为主体、以生境修复为切入点,为濒危物种守护一片可栖息的未来。在这里,每一块沟渠盖板都是野生动物得以跨越鸿沟的“斑马线”,每一棵乡土树苗都是穿山甲重返家园的“邀请函”。在项目的支持下,佐坑村不仅修复了断裂的栖息地,更激活了社区的内生保护动力,让最了解这片山林的人成为最坚定的守护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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