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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青山为卷,共叙自然故事——编织看不见的网:墨脱森林里的一场传粉“人口普查”
  为凝聚各方力量,探索基于自然的解决方案,保护生物多样性协同应对气候变化,在广大青山公益商家支持下,中华环境保护基金会联合美团青山计划发起了青山公益自然守护行动。行动鼓励、资助、引导社会组织和科研机构开展生态修复、生计替代及科研实践等三大类公益项目。
  截至2026年,自然守护行动已投入3000余万元善款资助了全国27个省市的53个公益项目,完成生态种植、修复面积8700余亩,保护旗舰物种超16种,产出科研报告、综述、专利、专著等超55项。
  在西藏东南角的墨脱县,有一片中国最完整也最复杂的森林。从雅鲁藏布江河谷的热带季雨林,到海拔四千多米的高山灌丛草甸,这里浓缩了从热带到极地的气候带和植被类型,是全球34个生物多样性热点地区之一——东喜马拉雅的核心区。这里是无数特有物种的家园,也是中国最后一个通公路的县。
   
  “墨脱这个地方生物多样性极其丰富,而且植被的垂直分布特别典型。”首都师范大学生命科学学院副教授顾垒站在格林村附近的一处山坡上说,“在这么复杂的一个森林生态系统里面,植物要正常繁殖,植被要更新,靠的就是传粉。”
   
  传粉,这个在大多数人眼中只是“蜜蜂、蝴蝶采蜜”的简单过程,在生态学家眼中却是一张庞大而复杂的网络。自然界中,一种植物往往被多种传粉动物访问,而一种传粉动物也会光顾多种植物。这些关系用线连起来,就形成了一张无形的网。网络的结构越复杂、连接越冗余,生态系统抵御干扰的能力就越强;反之,如果网络过于简单、过度依赖少数几个关键物种,一旦受到冲击,整个系统的繁殖更新能力就可能崩溃。
   
  2023年,由中华环境保护基金会美团青山公益专项基金“青山公益自然守护行动”资助的“墨脱县传粉网络调查与特有传粉关系综合保护项目”正式启动。项目的核心任务,是在墨脱最具代表性的植被类型中,对开花植物和传粉动物之间的相互关系展开一场系统性的“人口普查”。这不仅仅是一份物种清单,更是一张动态的关系图——它要回答的问题比“森林里有什么”更深一层:这片森林的自我更新能力是否健康,它的传粉系统能否支撑植被的持续更新,还有那些墨脱独有的植物,究竟依靠什么样的传粉者延续后代。
  刀耕火种的年轮:五块样地里的时间机器
  项目成员郭祥龙是北京大学的在读博士生,也是这个项目在一线驻点时间最长的人。2024年1月1日,当大多数人还在规划新年的时候,他已经抵达格林村,开始了样地勘定和预实验。此后一年多的时间里,他的驻点天数累计超过200天。
  样地的选择并非随意。项目组在格林村周围选中了四块经历过刀耕火种的次生林地块,恢复年限分别为19年、24年、29年和36年,再加上一块从未被砍伐过的原始林作为对照。五块样地海拔相近,均在1600米到2000米之间,本底条件一致,唯一的变量是恢复时间的长短。
   
  “我们想看看不同恢复年限的森林里,传粉网络的结构会有什么不同。”顾垒解释说,“森林被烧掉之后重新长起来,植被结构在变,物种组成在变,那么支持植物繁殖的传粉动物是不是也在相应地变?这个关系网络的变化,可能比单一物种的变化更敏感,也更能反映生态系统的健康程度。”
  在墨脱这样的森林里做传粉调查,最大的挑战不是鉴定物种,而是如何采集到林冠层的访花昆虫。很多热带和亚热带乔木的花开在超过十米的树冠上,人站在地面根本够不着。最初项目组尝试过用扫网捕捉,但很快就发现不现实。“有些树特别高,你根本够不到它的花。”顾垒说,“而且林冠层和地面的昆虫群落完全不一样,地面的昆虫代表不了树冠上的。”
  弹弓、抛绳与空中陷阱:一场与林冠层的“较量”
  为了捕获那些高高在上的访花者,项目组经历了一场漫长的技术摸索。
  粘虫板是第一批尝试的工具之一,用绳子吊到树冠层花旁边,确实能粘到虫子,但取下来之后,虫子死死粘在胶板上,很难完整取下做鉴定。最终,团队从国际上的林冠层生态学家那里找到了一种相对可行的方法——利用悬挂的塑料板,配合下方的集液碗,让飞行的昆虫自然撞击板面后落入碗中保存。
   
  然而,如何把这些装置送到树冠层,又成了新的难题。项目组试过用伸缩杆,但根本不够长;试过用手抛沙包带绳子上树,但高度和精准度都有限。最后,他们买来一把大弹弓,用弹弓把绑着绳子的沙包射到目标树枝上,再通过绳子把昆虫陷阱吊上去定位。
  “每次去收放陷阱,都要带一堆装备在林子里面钻。”郭祥龙说,“样地里的路不是路,是硬踩出来的。”蚂蟥、陡坡、湿热,都是样线行走过程中的日常。到2024年底,项目组共收集了44种开花植物的访花昆虫标本,累计1209号。这些标本随后被带回北京的实验室进行物种鉴定,记录下的数据为后续分析提供了珍贵的原始资料。
  “地狱难度”的传粉实验:一株水晶兰的生命节律
  如果说郭祥龙的工作是在“面”上铺开,那么于佳琨的任务就是在“点”上深挖。这位首都师范大学的硕士研究生,第一次进墨脱时,没想到自己会选到一个“地狱难度”的研究题目。她的任务是研究水晶兰和球果假沙晶兰的传粉机制。
   
  水晶兰是一种菌寄生植物,不进行光合作用,完全依赖与真菌的共生关系获取养分。它生长在阴暗的林下腐殖质层中,通体洁白或半透明,像森林地面上的幽灵。球果假沙晶兰是它的近亲,外观相似,但结构有细微差别。
  “这种林下环境光线很少,昆虫本来就不活跃,而且这两个物种的个体数量波动很大,今年能找到一片,明年可能一棵都找不到。”顾垒说,“佳琨来了就干这个,确实非常辛苦。”
   
  于佳琨的野外工作从4月中旬开始,每天,她都要背着测量工具、标记材料、MTT染色剂和取样管,在格林村周边海拔1800米左右的林子里穿行。她需要记录群体水平的开花物候——什么时候开始开花,什么时候进入盛花期,什么时候花开始枯萎。她还要记录单花的生命周期——花蕾从张开到凋谢需要多少天,花药什么时候开裂,花粉什么时候有活性,柱头什么时候具有可授性、什么时候失去功能……
  更精细的测量还在继续:随机选取样本,测量植株高度、花展幅、花被片长度,精确到毫米。花蜜的分泌动态也在她的观测范围之内——她用毛细管吸干花蜜后套袋,每隔2小时吸取一次,测量花蜜的分泌体积和含糖浓度,以此判断这些不起眼的小花提供的食物,对于林下的微小昆虫来说,是不是一份稳定的报酬。
  最繁重的工作是人工授粉实验。为了检测繁育系统,她设置了六组对照:自然对照组、套袋不授粉组、人工自花授粉组、异株异花授粉组、去雄套袋组和去雄不套袋组。每一组都需要足够的样本量——每个处理20株左右,两个物种加起来超过200株。每株花都要在开花前用尼龙网袋套住,再根据实验设计进行人工操作。两个月的时间里,她几乎每天都在林子里穿梭。
   
  墨脱雨林里的蚂蝗是出了名的无孔不入,但被叮咬得多了,这个看起来柔弱的女孩子也就“脱敏”了,甚至分享起与蚂蝗过招的心得:“最开始就是心理上过不去,其实被咬了也没有什么感觉,就是每天回来后会发现被蚂蝗的口器切了个三棱形的‘奔驰车标’。”于佳琨说道,“也不是每只蚂蝗都能顺利吸到血,它要是钻鞋里可能就被脚上的汗沤死了,有时候回来一脱鞋,鞋垫上一堆‘蚂蝗干’,尤其是穿不透气胶鞋的时候。”
  森林的档案:鉴定室里正在破译的密码
  有了野外采集的标本,实验室的鉴定工作也紧锣密鼓地展开。
  植物鉴定工作相对顺利。项目组第一年便记录了340种开花植物,为了保护珍稀植物,所有兰科植物和其他国家重点保护植物均未采集标本,只拍摄照片和记录位置信息。没有花果、无法通过形态鉴定的样本,则通过提取DNA、鸟枪法测序,拼接叶绿体全基因组序列进行比对。
  访花昆虫的鉴定则面临更大挑战。因为很多物种可能尚未被记录过,基因数据库里没有匹配的序列,第一年采集到的1200多份昆虫标本中的大部分物种通过基因测序方法只能鉴定到科,到属的极少。“后期还得靠传统的形态鉴定来定种。”顾垒说。
   
  尽管如此,初步的数据已经透露出一些有趣的信息。在红萼水东哥上采集的访花昆虫中,不同恢复年限的样地里出现了不同的传粉者组合:在有着19年恢复年限的A6样地,传粉昆虫集中在姬蜂科、叶甲科、蚤蝇科、黑翅蕈蚋科、裳蛾科;而在有着24年恢复年限的A7样地中除了前者之外,还多了小茧蜂科,还有多种来自双翅目的疑似传粉者。这似乎说明随着恢复时间的延长,传粉昆虫的群落组成在发生变化。
  在高海拔区域,项目组还有意外的分类学发现。在海拔3000米以上的亚高山针阔叶混交林和海拔3500至4000米的高山灌丛中,项目组发现了马先蒿属的一个中国新分布种和一个疑似新种,目前相关的分类学研究正在进行。
  从深山到屏幕:让看不见的网被更多人看见
  科研的意义不止于数据的积累,更在于知识的传递。项目组在埋头采集标本和实验数据的同时,也在努力将墨脱传粉网络的故事讲给更多人听。
  顾垒利用自己在社交平台上的影响力,持续以图文和短视频形式发布项目进展。这些碎片化的记录,让公众得以窥见传粉生态学野外工作的真实面貌。截至2025年第二季度,项目相关的微博总阅读量已超过200万次。一条条动态下面,有网友追问“这些虫子长什么样”,有学生留言“原来科研这么不容易”——这些互动本身,就是科学传播最朴素的成效。
  2024年8月,项目组在格林村为村民开展了一次野生植物导览讲解培训,帮助当地居民识别身边的植物资源,理解传粉的生态意义。通过这样的社区科普,项目组试图让当地居民理解:传粉不是远在天边的学术概念,而是与他们家门前那片山林、与枇杷树能否挂果、与林下草药能否结籽直接相关的事情。
  在更广的层面上,项目组的科普工作也试图回答一个根本问题:公众为什么要关心传粉网络?顾垒的解释很直白:“热带地区的水果、香料作物,很多依赖野生传粉者。墨脱虽然现在农业规模不大,但它在发展林下经济、特色种植,如果传粉者出了问题,后面的产业就立不起来。”这种把科研与民生连接起来的叙事,让原本晦涩的学术概念有了温度。
  仍在编制的网:一场关于关系与希望的生态实验
  这个项目的周期即将结束,对于墨脱这样一个物种丰富度高而研究基础薄弱的地方来说,两年的项目周期终究太短,但至少,这张传粉网络的框架已经被织了起来。
  “传粉网络是一个抽象的工具,”顾垒在总结这个项目时说,“它用来表征一个生态系统里植物的繁殖功能是不是健康完整的。我们把每一种植物和每一种访花昆虫之间的关系用线连起来,就成了一张网。这张网可以帮助我们判断:一片森林是不是特别依赖某几种传粉者?如果是,那它的抗冲击能力就弱;如果缺了谁都有其他替代者。那这个系统就比较稳健。”
  “我们在这里做的是摸家底的工作,”顾垒说,“墨脱的植物多样性极高,但传粉网络的资料几乎是空白。没有这些基础数据,后续的保护工作就没有依据。”
   
  中华环境保护基金会美团青山公益专项基金“青山公益自然守护行动”的支持,让这场关于传粉网络的研究从构想走向了现实。对于一个以基础科研为核心的项目而言,公益资金的介入不仅填补了传粉生态学在墨脱地区的本底数据空白,更重要的是,它撬动了一支由高校师生和本地向导组成的科研保护力量,在“世界屋脊”的东南角扎下了一个长期监测的支点。
  那些被悬挂在林冠层的空中陷阱、被精确定位的水晶兰个体、被纳入实验设计的繁育系统对照,每一项数据都在为这片森林的更新能力建立最初的“健康档案”。这条由弹弓、毛细管、基因测序仪和无数个巡护脚印铺就的路,正在将生态系统中“看不见的连接”可视化,为墨脱未来的濒危植物就地保护和自然友好型产业发展提供最初的科学坐标。
  在格林村附近的森林里,一株球果假沙晶兰的果实正在努力汲取着营养,顺利的话,它的种子将在明年萌发——而它所承载的传粉数据,早已被记录在案,成为这张正在编织的巨网中不可或缺的一环。这张网,才刚刚开始延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