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凝聚各方力量,探索基于自然的解决方案,保护生物多样性协同应对气候变化,在广大青山公益商家支持下,中华环境保护基金会联合美团青山计划发起了青山公益自然守护行动。行动鼓励、资助、引导社会组织和科研机构开展生态修复、生计替代及科研实践等三大类公益项目。
截至2026年,自然守护行动已投入3000余万元善款资助了全国27个省市的53个公益项目,完成生态种植、修复面积8700余亩,保护旗舰物种超16种,产出科研报告、综述、专利、专著等超55项。
夏日的黄河入海口,今年最后一批新生的东方白鹳已经羽翼丰满,正立于人工鸟巢旁扇动双翅练习飞行,不久便将随亲鸟迁徙往更凉爽的地方。芦苇如墙如海,织成一张铺向天际的厚毯,潮汐带上的滩涂里,红色的碱蓬密密层层,如燃烧的烈焰,沿着水线肆意蔓延,这片中国最年轻的土地,处处涌动着蓬勃的生机。然而如果从空中俯瞰,便会发现密实的湿地植被间,偶有裸露的空地星罗棋布,仿佛头顶的斑秃,醒目而刺眼。

羽翼渐丰的东方白鹳在人工巢箱上振翅学飞,巢下则是被水网环绕的芦苇荡(李祺 摄)
我们正站在这样的一块裸地上,脚下是灰白色的盐碱地,泛着一层薄薄的盐霜,黄河三角洲国家级自然保护区管委会高级工程师朱书玉告诉我们,这些看似荒芜的斑块,曾是胜利油田的开采平台。
曾作为我国第二大油田,胜利油田的开发,为国家工业输送过澎湃的血液。但油田的开采过程避免不了石油对土地的污染——油污渗入土壤,重型罐车年复一年地碾过,运油道路被压得瓷实而僵硬。如今,油井虽已清退,可清退区域的土地仍迟迟不肯苏醒,依旧是光秃秃的一片。

油井附近大片的盐碱地(罗盛杭 摄)
“自然恢复太慢了。”朱书玉说到,“这种地,你不帮它一把,它自己得缓几十年,甚至更久。”
2024年,中华环境保护基金会美团青山公益专项基金“青山公益自然守护行动”资助的“黄河口裸地生态恢复与景观提升试点项目”正式启动。由中国环境科学研究院牵头,在黄河三角洲国家级自然保护区内,一场针对油井清退后裸地的生态修复实验,正式拉开了序幕。
荒滩伤疤:大河之洲的生态困境
黄河三角洲是中国最年轻的土地。黄河携带的泥沙在入海口不断淤积,年均造陆面积高达数十平方公里。但年轻也意味着脆弱——这片新生土地熟化程度低、土壤养分少、含盐量高,耐盐植物是这里的主宰,植被结构简单,以草本为主。

小小的盐地碱蓬是适合在这片土地生存的典型植物(李祺 摄)
偏偏这里又是胜利油田的产区。自1961年发现以来,油田与保护区在地理上大面积重叠。油井、运油道路、生产设施像钉子一样楔进湿地,将原本连续的生态系统切割成一块块碎片。每个油井周边都有方圆数十米的硬化裸地,以保证开采和运输安全。
“油田开采对土壤的破坏是多重的。”中国环境科学研究院的冯骥站在修复地块边缘说,“首先是物理碾压,运输车辆把地表压紧压实,种子落进去扎不了根;其次是化学污染,石油遗撒造成多环芳烃污染;再就是盐碱胁迫,地表植被消失后,盐分大量表聚,形成了恶性循环。”
项目团队在前期预调查中发现,区域内土壤、近海水面仍存在未修复的石油污染痕迹,不仅破坏滩涂湿地与植被,石油污染物还会通过食物链影响鸟类健康。黄河三角洲是东亚—澳大利西亚全球候鸟迁飞带上的关键停歇节点,数百万只候鸟每年在此停歇、繁殖、越冬,生态安全容不得半点闪失。
“修复这些裸地,不只是为了好看。”冯骥说,“而是为了把被割裂的生态系统重新连起来。”
破局实践:生物炭与乡土植物的滩涂疗愈术
2024年1月项目正式启动。目标很明确:修复5000平方米裸地,恢复本土植物群落,通过原位实验,为滩涂生态的修复探索出一条道路。
选址时,项目团队在保护区管委会人员带领下实地考察了多处油井清退地块。综合考虑交通可达性、裸地典型性、施工可行性等因素,最终敲定了两个地块:南岸一块约1000平方米的废弃运油道路,北岸一块约4000平方米的油井作业清退区。总面积合计5000平方米。
“南岸和北岸条件差异很大。”项目主要执行人、研究生侯亚男解释说,“南岸土地大面积返盐,地表能看到明显的盐结皮;北岸盐碱化程度相对轻一些,但地势低洼,受潮汐影响大。我们想通过南北对比,测试同一套方案在不同条件下的效果。”
修复方案的核心是“生物炭+本土植物”联合修复模式。
生物炭是用芦苇、玉米秸秆等在500℃以上高温炭化制成的黑色粉末。施入土壤后,它的多孔结构像海绵一样能吸附污染物,同时增加土壤孔隙度,改善板结,提高保水保肥能力。最重要的是,生物炭为土壤微生物提供了繁殖的“房子”,而某些微生物恰恰能降解多环芳烃。

工作人员将生物炭粉末均匀地洒在经过耕犁的盐碱地上(李祺 摄)
“你可以把生物炭想象成给土壤吃的一副调理药。”冯骥打了个比方,“它不直接治病,但把土壤环境调好了,微生物就能干活,植物就能生长,整个生态系统就能慢慢活过来。”
植物方面,项目团队选用了两种黄河口本土先锋物种:盐地碱蓬和柽柳。盐地碱蓬是一年生草本,耐盐碱、耐贫瘠,种子撒下去就能长,成片生长时形成标志性的“红地毯”景观,是盐碱地修复的“主力军”。柽柳是灌木,根系发达,能固土护坡。
“选它们俩,不光因为它们好活,更因为它们能开路。”侯亚男说,“盐地碱蓬和柽柳种下去,土壤改良了,其他植物比如芦苇、罗布麻就会慢慢迁进来,这就叫‘先锋物种带动群落恢复’。我们做的事,就是帮自然搭个梯子,让它自己往上爬。”
2024年3月,项目团队完成了土壤本底采样和检测。4月到5月,施工全面展开。南岸:旋耕机深度翻耕,打破板结层,清理大块砾石和垃圾;定植柽柳幼苗;均匀播撒盐地碱蓬种子,分低、中、高三种密度梯度;按比例施入生物炭;最后全面浇水。北岸:同样流程,但因北岸更湿润、柽柳不耐积水,柽柳种植量大幅减少,主攻盐地碱蓬。

耐盐碱的柽柳刚刚种下
施工最大的障碍是天气。五六月份是翻耕播种的黄金窗口期,必须在雨季来临前完成,靠天然降雨促进种子萌发,省去人工浇水的成本。但2024年降雨带北移,降雨时间提前,施工队经常要跟雨抢时间。
“我们刚把种子撒下去,第二天就下大雨,泥地里的车全陷进去了。”侯亚男回忆。2024年夏天一次施工中,突降大雨,车辆困在泥里动弹不得,“其他车子来帮忙,结果成了葫芦娃救爷爷,跟着一起沦陷了。”最后还是调用现场的挖掘机才脱困。“但这也有好的一面,”她补充道,“雨水正好帮我们浇了地。”
第一轮种植后,问题出现了。柽柳在南岸的成活率不理想,部分区域甚至成片枯萎。项目团队紧急分析原因:南岸为低潮滩不适合柽柳生长。调整方案很快出台:北岸基本放弃柽柳,南岸选地势较高处进行原位补种,选用带土球的盆苗替代裸根苗,显著提高了成活率。
2024年10月,南岸修复地块对柽柳进行了补种;2025年4月,两个修复区同步进行第二轮盐地碱蓬补播。每一步都按照前一年积累的经验严格执行。“第一年踩过的坑,第二年就不会再踩了。”冯骥说。
“红毯”归来:盐碱荒滩看得见的改变
2025年9月,修复地块迎来了一年中最茂盛的时刻。
侯亚男带着取样工具再次来到南岸。眼前的一切让她有些恍惚——一年半前那片灰白色的不毛之地,如今铺满了翠绿和暗红交织的植被。盐地碱蓬长势最好的区域,植株高度超过30厘米,覆盖度目测在50%以上。柽柳苗虽然不算高大,但枝条舒展、叶片翠绿,明显扎下了根。
更让她惊喜的是,修复区的边缘和内部空白地带,出现了不少非人工种植的植物——野生芦苇种子随风、随潮水自然迁入,无人播种却自发成片生长。

工作人员在对样地内的芦苇等植被进行统计测量(罗盛杭 摄)
“我们没有撒过芦苇种子。”侯亚男蹲在一丛新生的芦苇旁,仔细查看,“它是自己长出来的。这说明土壤条件改善了,种子库被激活了,或者外来的种子落了地能活了。”
数据印证了观察。修复后的土壤检测显示:总氮、有机质、有效磷含量较修复前显著提升,苯并芘等多环芳烃含量明显下降。施加生物炭的区域与未施加区域相比,前者土壤养分指标更高,污染物浓度更低。
南岸植物群落调查显示,修复区共记录到3科3属4种植物,其中种植的盐地碱蓬和柽柳是优势物种,其他植物包括:灰绿碱蓬和芦苇。北岸群落结构更简单,盐地碱蓬占据压倒性优势。
“这种‘优势种主导、多个物种共存’的结构,是修复初期的典型特征。”侯亚男解释道,“等再过几年,土壤持续改善,会有更多物种迁入,群落会越来越丰富。”
量化指标全部达标:修复面积5000平方米,点播植物成活率超过70%,播种植物覆盖度超过50%。“翻耕+生物炭+乡土植物”的组合模式,被证明是有效的。
站在修复地块边上,冯骥既满意又清醒。
“成绩是实实在在的。”他说,“但说实话,两年时间太短了。修复这种退化了几十年的土地,需要的周期是五年、十年甚至更长。”

经过一年多的恢复,项目地已经生长出大片的绿植(李祺 摄)
保护区的高级工程师朱书玉也表达了同样的观点:“油田开采对土壤结构、生态功能造成的影响是深远的。即便设施拆除、简单整治,依靠自然力量修复的周期仍然漫长。两年能看到植被的明显改善,说明这个办法是可行的,但距离‘完整生态系统恢复’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项目团队将两年试点积累的数据、经验、技术参数整理成《黄河三角洲清退油井后斑块状裸地植物群落恢复方案》,提交给了保护区管委会。这份方案可以为保护区后续大范围生态修复提供更多的技术参考。
“我们的核心价值不是修复了这5000平方米,而是蹚出了一条路子。”冯骥说,“生物炭怎么施、施多少,盐地碱蓬什么密度最好,柽柳在什么位置能活,这些经验都是花钱花时间换来的。保护区以后做更大规模的修复,不用从头摸索了。”
更深远的影响在扩散。项目期间,团队在中国环境报等媒体发布多篇科普报道,在国际三角洲论坛做学术报告,在保护区周边社区开展科普宣传,通过海报、展架、文创小礼品向公众传播湿地保护和生态修复理念。“这是一颗种子。”朱书玉语气笃定,“种子种下去了,会长成什么,看时间。但方向是对的,这就够了。”
未完的路
2026年6月,南岸修复地块里,盐地碱蓬正处在生长旺季,植株青翠,在微风中轻轻摆动。远处的芦苇丛里传来鸟鸣,叫声清亮,此起彼伏,白腹鹞从芦苇上空划过,寻找着狩猎的机会。北岸地块靠近海岸线,盐地碱蓬已经能够靠去年植株留下的种子实现自然更新,星星点点的幼苗铺满滩涂,正翘首等待一场酣畅淋漓的大雨来催发新绿。站在地块边缘远眺,能看到海天一线的灰蓝色。国家一级重点保护动物黑嘴鸥、东方白鹳在这附近活动。国家二级重点保护动物白琵鹭从头顶掠过,洁白的翅羽在阳光下泛着柔光,姿态从容优雅。
“再过几个月,到了九十月份,这里会更好看。”侯亚男说,“盐地碱蓬会变成深红色,那时候越冬的候鸟也来了。”

各种珍稀鸟类共同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罗盛杭 摄)
她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而且,修复区的碱蓬结籽后,种子会被风吹到周边,明年可能旁边的地块也会长出碱蓬来。”
一切都在慢慢复苏。土壤在改良,植被在扩张,鸟在回来。这条路,才刚刚开始。
中华环境保护基金会美团青山公益专项基金“青山公益自然守护行动”的资助,让这场关于修复的实验从构想走向现实,并孕育出可推广的技术范式。它证明了公益力量在生态保护中的独特价值——以科学为支撑,以试点为突破,以自然为师,以数据为准绳,将破碎的土地一点一点缝合回去。
从胜利油田斑驳的井台,到盐地碱蓬铺展的“红地毯”,黄河口裸地上的修复实验,是一场关于修复、等待与希望的实践。它验证了一件事:那些被割裂的、被破坏的土地,只要给予科学的方法和足够的耐心,终将重新生长,重新连通,重新成为万千生灵的栖息之所。这条路已然铺展——从5000平方米启程,延伸向更大、更完整的明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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