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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青山为卷,共叙自然故事——生物多样性友好型茶地的发展之路:从绿色荒漠到万物共栖的森林茶园
  为凝聚各方力量,探索基于自然的解决方案,保护生物多样性协同应对气候变化,在广大青山公益商家支持下,中华环境保护基金会联合美团青山计划发起了青山公益自然守护行动。行动鼓励、资助、引导社会组织和科研机构开展生态修复、生计替代及科研实践等三大类公益项目。
  截至2025年底,自然守护行动已投入2550万元善款资助了全国26个省市的48个公益项目,完成生态种植、修复面积8700余亩,保护旗舰物种超16种,产出科研报告、综述、专利、专著等超55项。
  茶,是中国给予世界最古老的礼物之一。数千年前,中国西南的某片山野之间,一片绿叶坠入热水,茶叶便开始成为人类日常生活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最初,人们只是采集野生茶叶;渐渐地,开始有意识地留存茶树种子,培育更适口的茶种。这便是栽培茶的起源。在悠久的历史长河里,人类驯化了野生茶树,茶树也深刻地改变了人类的生活。在哈尼、彝、傣、布朗、基诺等世居民族的记忆里,种茶、制茶与民族文化早已融为一体,不可分割。
  与茶树驯化一同演变的,还有茶地的管理方式。最初,茶树只是零散分布于野生森林之中;渐渐地,人们开始在森林林冠下有意识地栽培茶树,形成长期管理的森林茶园。到了现代,一种与林冠下稀疏种茶截然不同的逻辑出现了——台地茶:完全清空原生植被,在裸露的坡地上高密度种植,以施肥、打药、修剪换取最大产量。在上世纪八九十年代,由于茶叶价格高度统一,台地茶曾被视为先进与勤劳的象征,森林茶则被看作落后和懒惰的生产方式。而现在,随着市场对森林茶品质的认可与追求,故事的走向,已悄然改变。
 

 

  一片寂静的茶山:空格六队的迷茫
  50岁的刀发昌,皮肤被西双版纳的阳光晒得黝黑,手掌厚实,是一个一辈子与山林打交道的人。他是空格六队的队长,这个紧邻西双版纳国家级自然保护区勐养子保护区的哈尼族小山村,40户、160口人,世代以山为生。上世纪90年代末,茶老板接连上门,带来了前所未有的“好消息”:付订金、包收购,只要你种茶,我来保底。村民们信了。一棵棵大树被砍倒,坡地被整成台阶状梯田,秋天播下茶种,春天施化肥、打农药,定期修剪成平顶,以求最高产量。三十年过去,空格六队的台地茶连片铺展,郁郁葱葱,却静得出奇。几乎没有鸟鸣,没有虫声,也没有野兽踪迹,与周边热闹嘈杂的天然林形成了鲜明的对比。更直观,更鲜明,且更令人不安的是台地茶的价格变化。2007年,台地茶鲜叶曾卖到每公斤十多元,村民们狠狠赚了一笔。但好景不长,随着种植面积扩张,价格一路滑落,如今每公斤收购价仅剩两元左右。刀发昌看着自家绵延平整的茶地,陷入了深深的迷茫。种茶三十年,茶叶价格不增反降。这片茶地和自己家的生计,何去何从?
空格六队台地茶景观
  
一座沉睡的宝藏:高山村的森林茶
  易武镇高山村,位于古六大茶山最东端,140户彝族香堂人家世代守着一片云雾深处的山林,以及林间那些树龄动辄过百年的森林茶树。在跌宕起伏的历史洪流中,高山村始终没有走上改种台地茶的道路。不是没有机会和压力,而是习惯于一直沿用着祖辈留下的森林茶园管理方式,人与古树,相依如故。这份“守旧”,曾让高山村显得落伍:产量低,收入薄。而现在,市场给出了截然不同的答案:高山村的森林茶鲜叶,每公斤可以卖出几百元的高价。
  初春,当第一场春雨降临,森林茶树的枝头绽放出嫩绿的芽叶,这是制作春茶的最佳原料。51岁的高山村民王建华踏着晨露,背起竹篓,穿梭于茶树间,查看每棵森林茶树的长势。其间发现吐绿的新叶,便小心翼翼地采下,用于制作今年的新茶样品,供茶商品鉴。王建华家有三千多棵茶树,散布在天然林冠下,平时无需刻意管理,只需每年定时采茶即可。这种看似粗犷式的管理,恰恰成就了单价极高的森林茶叶。
  
  掩映在晨曦薄雾里的森林茶
  
  王建华和爱人走在采茶路上
  

 

  数据说话:科学团队走进茶山深处
  同样是茶树,台地茶农精心管理,单价低但产量大;森林茶农几乎不用管理,产量低但单价高。他们之间具体的经济收益差距到底是怎样的?两种茶地里的生物多样性情况又是怎样的?
  带着这些问题,昆山杜克大学生物多样性与可持续发展实验室的李彬彬教授团队,在中华环境保护基金会美团青山公益专项基金自然守护行动资助下,历时两年,深入云南西双版纳及周边地区,开展了一场系统的科学调查。这项调查研究一共覆盖了102个样地,横跨攸乐、革登、易武、南糯等古茶山名区,以及景迈山、倚象镇、江城等地,囊括台地茶、森林茶和天然林三种类型。项目团队既收集植被数据,也收集经济和茶地管理数据,同时也收集野生动物监测数据。其中野生动物监测累计采集了超过204,000个相机工作日的兽类数据,以及65,365小时的鸟类鸣声录音,形成逾15TB的珍贵数据库。答案,在数据里清晰浮现。
  
  项目团队在改造的台地茶园合影留念
  茶地数据分析表明:台地茶产量高但单价极低,且需要消耗较多成本来完成采摘和管理。如果台地茶农像森林茶农一样请工人来做采摘和管理,台地茶净利润几乎为零,甚至是负数。与此相比,森林茶虽然产量低,但单价高,采摘和管理成本较低,净利润显著高于台地茶。其中,景迈山茶农的经验,提供了一个有力的实证和典范。当地茶农主动通过种植生态树和大幅降低管理强度与种植密度的方式将台地茶改造为森林茶,改造后鲜叶售价远超台地茶,目前茶价已达到当地古茶林茶叶的三分之一,总收入是改造前的数十倍。
  生物多样性监测数据与茶地经济数据相一致:台地茶园里的鸟类物种多样性低于森林茶和天然林,台地茶园以开阔生境鸟种为主。森林茶地的鸟类群落部分与天然林重叠,同时也支持森林边缘型鸟种,体现出其在生境结构和生态功能上的过渡特征。台地茶的兽类物种多样性也低于森林茶和天然林,通常只有豹猫这种适应性极强的小型肉食动物会出现在台地茶中。而在森林茶园中,红外相机记录下了食蟹獴、豪猪、赤麂、黄猴貂等众多兽类。
  
  森林茶园中红外相机拍到的赤麂
  

 

  刀队长的转变:七亩茶山的实验
  当项目团队将这些信息分享给空格六队的村民们时,愿意尝试新事物的刀发昌队长主动站了出来,将自己的7亩茶山拿出来做茶地改造试点。用刀队长的话说:“我自己是个非常努力,非常勤奋的人,在全村第一个种台地茶,这些年一直没想明白,我们辛苦管理的台地茶为什么卖不起价挣不到钱,那些不用管理的森林茶却能够卖得那么好?我自己也想尝试一下,看看这些茶经过十年,二十年,甚至三十年以后,我的孩子能不能挣到钱。”
  
  检查已栽植的乔木苗
  2025年5月23日,在中国科学院西双版纳热带植物园生态修复专家李彦昌研究员的现场指导下,18种共79棵精心挑选的本土乔木苗木在这片台地茶园里落地生根。树种选择兼顾多重生态功能:既有快速形成林冠的先锋树种,也有为鸟兽提供食物与栖息地的顶极群落物种,还有固氮豆科植物和可提供林下经济价值的果树。全部树种都为西双版纳本土树种。从那一天起,刀发昌停用了所有农药(除草剂、催芽剂、杀虫剂),停施化肥,停止平台式修枝,改以自然落叶积累腐殖质的方式缓慢补充土壤养分。这七亩茶园,开始了一场与以往完全不同的生命实验。目前的乔木监测结果显示,这些生态树的存活率高达91%。
 
  世界首个生物多样性友好茶地认证体系
  刀发昌的七亩茶园,只是起点。
  在两年系统研究和试点改造的基础上,昆山杜克大学环境研究中心建立并发布了世界首个基于实地数据的生物多样性友好茶地认证体系。《云南生物多样性友好型茶叶认证报告》中英双语版,于2025年12月22日在中国科学院西双版纳热带植物园正式发布。正如李彬彬教授在发布会上所阐述的:森林茶在生物多样性保护与经济效益上具备双重优势。通过保护或恢复茶地完整森林结构的管理模式,可精准对接《生物多样性公约》“昆明—蒙特利尔全球生物多样性框架”中的生态修复和可持续农业生产的核心目标,为全球茶产业生态转型提供了中国样本。
  报告明确了生物多样性友好茶地的认证标准,聚焦三个维度:其一,植被结构:乔木郁闭度须达40%以上,树高5米以上,生产区内乔木树种不少于10种,且本土树种占比85%以上;其二,茶树管理:不得平台式重度修枝,禁用一切农药(含除草剂、催芽剂、杀虫剂)和化肥;其三,生境保护:茶地须位于法规允许种植的区域,且自2005年末起未发生新的森林砍伐或退化。这些量化、可测、可追溯的指标,第一次为“生物多样性友好茶地”赋予了清晰可依的行业标准,填补了全球茶地生物多样性友好认证的空白。标准的发布,只是第一步。可以预期,随着认证体系的推广,越来越多的茶农将按照这一标准改造自家茶园,让经济收益与生态保护真正齐头并进。
  
  刀发昌在落日余晖里查看改造中的台地茶
  夕阳余晖里,刀队长在茶园边有感而发:“这七亩茶园现在已经停肥停药,减少修剪,茶树不再长得那么平整。后面,我也会按要求把多余的茶树去掉,努力改造好这块茶地。现在虽然收益减少了,但相信这些都是暂时的,我们要往远的方向去看,作为队长,我也想带动更多的村民一起改造茶地,希望这些茶地早一天变成生物多样性和经济收益都好的茶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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